第326章 一跪非关输与胜,此身原是定潮针-《梁朝九皇子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正月二十五夜。

    鬼牙庭城外的风声有些狂躁,撞在黑石城墙上,发出呜呜的怪响。

    王庭内,牛油巨烛照得亮如白昼,气氛却很沉闷。

    空气里有烤羊肉冷掉的膻味,也混着劣质烈酒的辛辣,还带着一股汗臭。

    几十位部族首领和将军坐在长案后,没人敢动面前的酒肉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,都看着大厅中央。

    那里站着两个人。

    一个是身材魁梧的达勒然。

    另一个是身形佝偻的百里元治。

    百里元治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,双手拢在袖子里,腰背微躬,半眯着的老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    王座上,百里札把玩着一只镶红宝石的金杯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宝石棱角上反复摩挲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百里札没有看下面的人,只是盯着杯里的酒。

    “五千人。”

    百里札终于开口,声音不轻不重。

    “铁狼城的主力,平白折损了五千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百里元治的脸上。

    “国师,是谁允许你私自调兵出城的?”

    “如今非但无功,反倒把咱们的脸丢在了逐鬼关外。”

    “这笔账,本王该怎么算?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大厅内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坐在左侧首位的百里穹苍,脸上带着讥笑。

    他今天换了身新的紫貂大氅,显得贵气逼人,和落魄的百里元治形成对比。

    百里穹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夸张的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父王,这也不能全怪国师。”

    百里穹苍放下酒杯,身体前倾,看着百里元治。

    “毕竟国师老了。”

    “人老了,脑子就容易糊涂。”

    “运筹帷幄这种费脑子的事,确实难为他了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可惜了那五千儿郎啊。”

    百里穹苍摇着头,啧啧有声。

    “那可是咱们草原上最硬的汉子,没死在冲锋的路上,却死在了自己人的瞎指挥里。”

    “这种功绩,翻遍咱们大鬼国几百年的史书,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
    周围的部族首领们眼神闪烁。

    有人低下头,有人嘴角微撇,更多的人是抱着看戏的心态,想看这位老国师今天怎么收场。

    达勒然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,拳头攥得咔咔作响。

    他可以接受战败,但不能接受这种污蔑。

    这一仗虽然输了,却是为了探明南朝人真正的实力,是为了避免主力大军将来吃大亏。

    “特勒此言差矣!”

    达勒然向前跨了一步,铁甲叶片发出铿锵声。

    “那五千兄弟没有白死!”

    “若非……”

    “够了!”

    百里穹苍一拍桌案,厉声喝止。

    “败军之将,还敢狡辩?”

    “输了就是输了!哪来那么多借口?”

    百里穹苍站起身,指着达勒然的鼻子。

    “达勒然,你也是军中宿将,怎么也跟着老糊涂了?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达勒然气得额头青筋暴起,刚要发作,一只干枯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臂上。

    是百里元治的手,没什么力气。

    达勒然浑身一震,转头看向身边的老人。

    百里元治没有看他,平静的收回手,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。

    然后,他转过身,面向王座上的百里札。

    百里元治脸上没有辩解,也没有愤怒,原本微躬的腰背反而挺直了些。

    他缓缓撩起长袍前摆,双膝跪地,动作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他跪的不是罪。

    跪的是这草原的王权。

    “王上。”

    苍老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,平稳的让人心惊。

    “特勒说得对。”

    “老朽,确实是老了。”

    百里穹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他没想到这老东西认得这么干脆。

    百里元治伏下身子,额头贴在羊毛地毯上。

    “此次调兵,是老朽独断专行。”

    “逐鬼关之败,都因老朽判断失误,低估了南朝人的狡诈,高估了自己的筹谋。”

    “五千儿郎的血,确实染红了老朽的手。”

    “此罪,无可辩驳。”

    大厅内静得可怕,连烛火爆裂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
    百里元治直起上半身,摘下头顶的貂尾帽,轻轻放在身侧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直视着百里札。

    “老朽才疏学浅,精力不济,已经无力再担国师的重任。”

    “恳请王上,削去老朽国师之职。”

    “以此,谢那五千亡魂之罪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
    那些看戏的部族首领们,一个个瞪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辞官?

    这可是百里元治,是大鬼国的定海神针,是支撑王庭几十年的脊梁骨。

    他竟然要辞官?

    百里穹苍的眼睛瞬间亮了,心里一阵狂喜。

    他做梦都想拔掉这颗眼中钉,没想到今天这么容易就实现了?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百里穹苍差点叫出声来,但很快意识到场合不对,强行压下笑意,故作深沉的开口。

    “既然国师有此觉悟,倒也是一种担当……”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一声冷喝打断了百里穹苍。

    说话的是王座上的百里札。

    百里札并没有因为百里元治认罪而高兴,相反,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
    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慌乱,随后变成了忌惮。

    他在位这么多年,怎么可能看不懂这一手?

    这是以退为进,是逼宫。

    如今正是与南朝开战的关键时刻,前线战局不明,铁狼城很危险。

    这时候要是没了百里元治,谁来统筹全局?

    靠那些只知道抢牛羊、一遇到硬仗就想跑的部族首领?

    百里札心里清楚,大鬼国这艘船,离不开这个老舵手,至少现在离不开。

    百里元治这一跪,不是在认罪,是在将他的军。

    如果真的罢免了他,不出三天,下面的部族就会人心惶惶。

    到时候,不用南朝人打过来,大鬼国自己就先散了。

    “国师这是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百里札猛的站起身,快步走下王座。

    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,换上了一副痛心又带着责备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快起来!”

    百里札亲自伸手,去扶跪在地上的百里元治。

    “王上,老朽有罪……”

    百里元治没有顺势起身,依然跪得笔直。

    “什么罪不罪的!”

    百里札加重了手上的力道,硬生生将老人拽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胜败乃兵家常事!”
    第(1/3)页